明初洪洞移民——一些细节

洪洞这个地名,在洪洞本地和以及旁的一些地方都读作“hóngtóng”,古时造的形音字,读tóng可能性大些。但是字典里“洞”是单音字,没有tóng音。字典在众口前既是老师也是学生,中国现有超过一亿人以洪洞为祖籍,这中间也包括我,洪洞以亿万人祖籍的姿态镌刻在历史中,那个音节的意义超出一个标识,应该保留它的原样。

中国现有超过一亿人以洪洞为祖籍,系因为明初的大移民。本文旨在解释移民事件的一些细节,澄清一些误会,移民事件本身多有记载,本来不必赘述,我在这里把整理过的资料简要写出来,以便关照前后文。

元代政治体制有很多问题,高层由蒙古人担任,人分五等,实行民族压迫,汉蒙民族并不是融合而是对立,因为欠缺适应农业发展的政策,经济陷入窘境。元末黄河反复溃堤,政府强征民力疏通,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燎原之火,浙江台州、颍州、蕲州、濠州、江苏泰州连续爆发起义,元政府武装和义军反复较量,经济衰退,人口锐减,直到朱元璋登基,战争持续了十六年。加之水旱蝗疫一并而发,明太祖争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江山。此时山西因为地形佑护免于战乱,成为中原人口的重心,明太祖要辟田野,增户口,发展经济,移民势在必行。这就造就了明初的第一次移民高潮,移民大概从洪武6年开始,每隔几年都有一次。

明太祖之后,建文帝即位,因为采取“削藩”措施惹恼了他的叔父燕王朱棣。朱棣以入京诛奸为由发动“靖难之役”,四年后攻下南京取得皇位。战争期间中原百姓盲目愚忠,同政府军一道抵抗燕军,于是燕军攻占一城一地,每每展开屠杀,“靖难之役”之后,人口再度锐减,朱棣效法朱元璋继续移民,造就了明初的第二次移民高潮,这次移民大概到永乐12年结束。

洪洞属汾州府,是当时人口最大的县,而且交通便利,被政府选作移民局所在地,广济寺院落宽展,成了移民办公室,供政府发放移民证明,这样,遍布大半个中国的晋民后代修葺的谱牒里,几乎都记载先祖来自洪洞,洪洞成了民族记忆中的故乡。

两次移民在什么时候,移了多少人,在《山西通志》里有记载,列表如下

地区/年度   山西 平阳府 泽州 潞州 辽州 汾州 沁州
洪武24年 652408 208211 66846 166147 11581 15987 15671
洪武24年 4873946 1847790 474937 1113024 62418 244110 138607
永乐10年 586202 198176 65941 134012 9743 26368 16867
永乐10年 4074563 1644285 383710 736179 50217 245397 94263

(潞州和汾州是府不是州,不过也不算错误)

这个表格难辨真伪,如果属实,能反映很多问题,表格的数字太过精确,小数点前两位没什么意思。人口数目上有文章可作:

洪武年移民487万,永乐年移民407万,一共移了894万,明初山西到底有多少人,作家李存葆《祖槐》一文说1381年(洪武14年)有403万人,不知道数据来源。生育十年,不知能不能达到两倍,应该不能吧,那么洪武24年移走了半数以上,又过了二十年,山西能不能再输出407万人口?如果风调雨顺,政策好,还是可能的,但总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因为课本记述1398年全国人口约6300万,山西输出的人口便至少在当时占1/6强,这样规模的移民,在世界历史上可能空前绝后了。加上山西本地没有移走的人口,祖籍山西的人口可能占到1/4。这样说来,现在的华夏子孙,每四人就有一人祖籍山西。《台湾族谱目录》中记载的万余迁台祖先,源自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的移民后裔占了大多数,看来不足为怪。

比例上尚且存疑,比如永乐10年移民586202户,4074563人,平均每户7人多,这样说来,一般都是整户迁移,但《祖槐》一文记述“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两者之间,似乎后面的说法比较可取。

再来说时间,和其他细节。民年流传的移民故事和传说,大都认为是一次大移民,相传迁徙伊始,明政府颁布告示,洪洞不迁,其他各地都迁,百姓遂拖家带口赴洪洞避难,结果正中罗网,被一起移走。在豫东和鲁北,流传有“打锅牛”的传说,当时为了避免宗族势力对抗政府,为了消除隐患,规定同姓不能同迁一地,洪洞待迁的牛氏五兄弟得知自此要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将一口大锅砸成五瓣,各执一片,以备日后认亲。我有幸找到了来自石家庄市信息化办的一些已经录入网络的信函调查资料,发现河南宜阳县孙氏、陕西省洛川县杨氏也有先祖打锅的传说,看来消息传开的时候,这些人手边边都有锅,否则可以砸些玉器、镜子之类的,说是被骗而举家赶来准备居住 还有可能。

这个表格上的时间于其他典籍不谋和,《明史》、《明太祖实录》、《明成祖实录》中记载了18次移民,洪武24年没有记载移民,永乐10年也没有。但是上面三者记述的移民,规模至多不过两万户,持续不断,和民间的传说也有牴牾。作为统治者,一气呵成的移民容易招致暴动,并且没有伸缩性,不便灵活调配(可能需要根据各地经济发展重新调配人口),比较不可取,移上十来八次,用时间和空间淡化仇恨,效果比较好。大移民作为民族记忆,民间添枝加叶的成分比较多,老百姓囿于见识,万户的移民就认为是天下之民,相传的强迁,轮到自己体验,就认为是最终的大迁移了,民间的记忆总是一次,其实是很多次。 一则解释历史记忆和史实的区别时的例子大概能说明问题,比如一个战争期间被强奸的少女,日后审判时说强奸她的士兵有两米高,两米高的记忆与恐惧是联系在一起的,不足为凭据。

移民政策执行了许多年,移民是连续的,不是一气呵成的。想象中浩浩汤汤蔓延的移民队伍不一定存在。从洪武到永乐有记载的移民大约18次,多数都记载了来源和目的地,大约是移一批到一个地方,隔几年再移一批到另一个地方。分步来,看情况来,可以避免暴动反抗,人口分布容易控制,明太祖和他们的内阁似乎很清楚。移民是怎么选出来的,谁走谁留下,大约有一套办法,民间的说法不足取,即使真用了欺骗的办法,也只能用一次,移民这么多次,百姓至多上一次当。《明太祖实录》大约是官方的史料,常常说“徙民之无田者”云云,真伪难辨。如此持续和有规模的移民,没有查到来自移民的当时的文字记载,也没有当时的反映此事的诗歌散文(有的都是后来的),而是以传说为主。多少有点奇怪,可能被选定的移民都是底层劳动者,难以书写他们的愤怒或是伤感。

从查到的石家庄市信息化办的家谱和信函资料来看,有一部分人 是在李自成起义期间自山西迁来的,这样说来,明末应该还有一次人口迁移,下次如果做论文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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