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5岁的时候和现在一样懒散,比如说,课间轮到我擦黑板,我就没做。李老师责骂起来,今天那个组值日?组长是谁?
伙伴站出来接受一场责备。伙伴那时候好像不喜欢说话,所以不知道伙伴的想法。老师说得有些讽刺了,我就说,是该我擦的,我渎职。反正我皮厚,批评惯了。我这样认识了伙伴。
伙伴不喜欢说话,后来变得雄辩,再后来不说话了,至少不对我说了,只是叹气。也许伙伴已经发掘语言的无奈了,能说清的道理自不必说,说不清的道理没必要说,最后只剩下一些说的清听不懂的话,说了别人也不信的话,说了也是白说。但是伙伴又怎样选择了语言这一行?也许语言本来不是为了说理,自有别的功用。上帝的旨意往往不是大家的共识,比如人们都以为眼是用来看的,耳是用来听的,脑是用来想的,其实未见得。有多少眼睛睁大了看不到美,有多少耳朵竖起来听不到音乐,有多少脑子根本就不想!
话既然不说了,总可以写成字。《道德经》开头便说道不可道,读者却可能会意。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找不到知己,就付诸文字,以期在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里,寻找一个契合的读者,或笑或骂,或悲或喜,尽管不能面对面的畅谈互诘,但总算有所寄托。除非是写“有用”的文章,我相信伙伴在下笔时总在默然面对一个这样的知己,下笔的文字只有他能懂得。既然这知己远在时间和空间之外,有何没有也都一样了,既然这知己其实没有,写不写也都一样了。但是这是怎样的文字!消化下去腐烂的文字,也会变成苹果树,让每个吃过这苦果的人为自己告白,文字有他的灵魂,托身在纸上,不甘心腐败消逝!
读高中的时候我非常困惑,我发现以前确立的各种标准一一可以驳倒,我发现人们所谓的才能不过是极快速合理地总结经验的能力,我发现一切问题都经不起彻底的讨论,追问到本体上往往是空洞的,我把我的迷惘告诉伙伴,伙伴说你的问题,有人想过了,他在两千三百年以前,你不妨读他。他是庄子。读他,我才能心神宁寂,事事释然。我在理想和现实中往复,驾驶着这本书。(后来在大学里研习哲学,了解到哲学和宗教的人文精神与终极关怀,才知道庄子对世界的解释也是终极关怀的一种,其它哲人和哲学同样精彩。然而回想起来,阅读庄子确实是最具文学美感的哲学入门方式了。)
伙伴读很多书,伙伴有慧根,读书往往发掘灵感,伙伴读书不期望作者传授什么,伙伴期望书本催生自己的思想。书读得越多,越是愤世嫉俗,喜欢指摘,古人今人都不放过。伙伴未曾指摘我,我反而更感觉害怕,好像伙伴的眼已经把我看穿,只是不愿意说清。我问伙伴何不批评我,伙伴说是因为我的性格。我常常想,我究竟是何种性格,体味不到伙伴的真趣!
伙伴起先有很多朋友,下课每每被围成圆心,我只知道羡慕,我那个时候怎能懂得这许多朋友不见得是件好事;后来伙伴的朋友又少了些,上帝取走了你的几个俗友,给了你慧眼,伙伴你会不会和我一样,有时希望做个不能观文章的瞽者,不能听懂钟鼓的聋子,不能明白道理的愚钝的人!我看到你和庄子,一样欺人的智慧。明明知道痛苦就是苦心经营聪明的推演,却要点破,徒增我的痛苦。我需要怎样的大智慧,才能复归于愚钝?毕业以后伙伴一直不见我,也不回复我的信,旧时的同学见面询问,才知道伙伴留给我这样的评价:他,可惜太聪明了。我听了愕然。我理所当然的误认为,这是在讽刺我自负,总以为自己聪明。但是越思考体会,越发现“太聪明”的沉重,比如因为“聪明”的审择之难,比如独立精神之难容于世,不一而足。
孤独大概是智慧的苦果,有的智者发明了新的诠释办法,解脱而从容的生活,我想这也许是现在的你,这是超越了智慧,还是智慧的妥协?从未知到明白,到假装不明白,到逃避明白,智慧已经很悲剧了,如果有秉性的抗争,更是悲剧了。
伙伴善于叛逆,伙伴不喜欢伙伴的班主任,拒绝担任班干部;高中分班分得太晚,伙伴找来年级各班的同学签名找校长们抗议;伙伴在报纸上发的小文里嘲弄伙伴的语文老师。没有谁许诺过这个世界本应当是合理的,何必保持信念?伙伴的激动,是伙伴的秉赋还是伙伴的缺陷?这么久了,伙伴现在还坚持么?
我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伙伴了。朋友们提起伙伴,总是令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