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日的日记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我们都要出发,唯独伙伴不愿上路。伙伴忧心忡忡,但是伙伴还是和我们一齐走了。 然后便只有我和伙伴了。我们在这样遥远的地方,无法找到同伴,也没有供给。我们必须走出去。

有一个绳子的一端进到了我的脚里,我用力拨出来,但绳子居然带着个钓钩似的反钩, 在脚踝下留下了一个血洞。大约几公分的伤口。我悄悄遮掩起来,不教这伤了伙伴的信心。

后来这伤口扩大,化脓,里面的肉也渐渐坏掉。伤口变深,终于通到脚的另外一侧了。 一天,我从伤口里看见自己白色的蹠骨。

我还能走,脚也不很痛。我心痛,因为我觉得命运对我另有安排。我每天小心地包扎伤口, 小心地走正常人的步法,不教伙伴发现我的密秘。不知道这是沙漠还是深林,总之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伙伴出发的时候忧心忡忡,似乎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现在反而常常有精神,有信心,有时也笑, 似乎又对未来有胜算。我小心地看伙伴,努力记下一切。我留恋很多可爱的朋友,但我不能再见到他们, 幸而现在我能见到伙伴。我想到未来便恐惧。

我的脚里面的肉完全烂掉了,只有前脚掌内还有筋和血管。这只脚左边是原来的旧伤口, 大得可以插入四个手指了,右边是洞穿过去的新伤口,血和脓水滴沥下来。我把脚侧向旧伤, 看血和废肉一鼓脑流出来,变成地上的一滩。脚上仍有皮,里面是空的,只有蹠骨。

有一天早上,我比伙伴先醒来。我没办法再把脚包扎起来了——皮也没有了,只余下白色骨头的间架结构。 我勉强把袜子穿上,再穿上鞋。撑不起鞋袜,很明显,空的。我试了试,走起来很别扭。 我打定了主意,一旦我走不动了,就找一处高崖,假装失足,溶化到蓝天里。我想我可以节约下今天的粮食,不必做饱鬼;我想在帐篷上加些铁丝,免得在我以后坏掉。我看睡着的伙伴脸上尚在微笑,我自问: 她真的知道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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