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上完社会学,已是五点钟了。我沿海岸回和同学租房所在的村子。
刚下过雨,海上蒙着一层雾气,这个躲在蚊帐后焦躁不安难以入睡的孩子,一脚接一脚用波浪踹着沙滩。我穿着拖鞋,夹着课本踏水而行。有时因冲击力而丢掉些平衡,但立刻能找回来。饱含化合物的海水连扑带溅能一直湿到我的短裤。我感到膝盖下面略微的发胀作痛——那里是昨晚蚊子的部队战斗过的地方,然而我清楚肿庖经过海水洗礼会消退的很快。腥的海味因潮湿异常刺鼻。我的左脚挂到一根带状黑糊糊粘稠的物体,心中有些恶心。
左手,沿海的高速不时有车飞驰,很多是旅游的大巴。过了我居住的村子是有一个海洋馆的。汽车眨眼就抛下平行的我;右手,我抛下被缆绳所困的渔家船只,他们并排几只,摇头晃脑一刻不停。
刚才的雨不是很大,下午两三点被晒的干燥硬结的沙地,被打出无数个麻子坑。一条死鱼怪眼圆睁的长眠在一只方便面袋旁。腮盖上落满了苍蝇。我经过时,它们中胆小的几个像被扎破的气球冲上天又落下来。它的嘴巴是张开的,一副吃惊的嘴脸,仿佛是在某种“不敢相信”中突然死掉的;我发现它的后脑凹陷进去,是某个人类的谋杀吗?还是被潮水冲撞在了礁石的尖端?鱼,鱼又是否会自杀呢?
我回到简陋的平房。林与文懒洋洋躺在各自的床上。屋里没开灯,有些昏暗。
“你们睡了一下午?”我扔下书。
林无动于衷,文“嗯”了一声。
我走到院中,用水管冲脚。对门的朱博推车进了院。我和他互相打招呼。
这个男人在我们大学读研究生,我和文他们都只读大二而已。
朱博的女朋友闻风而动。推开门探头出来。也是一幅刚睡醒的样子,眼皮浮肿,头发凌乱。
“买了吗?”这个大嗓门的女人开始嚷嚷。
朱博踢车撑的脚在半空停住了。他看看女朋友,不无抱歉的说:“瞧我这记性。”
“猪脑子,整天就知道流体力学。”女人粗鲁的喊“你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一直奇怪这个文弱书生为何会找一个这样的女性。
“什么忘买了?”我笑着打圆场。女人瞟了我一眼,就像看一个毛孩子。什么也没说,“咣”的关上门。像只乌龟缩回壳里把脑袋收了回去。这时朱博冲我笑着说:“没……没什么。”他笑的尴尬,脸有些泛红。
没酱油和味精了。 林披了条毛巾坐在床上对我说:你去买吧。我切菜。
妈的,上回就是我去的。我有些不情愿。出门的总是我,杂货铺在村子的那一头,买肥皂买口香糖买这买那你俩高贵的将军我是个勤务兵。
我出门,向屋里喊:“我很快的,你们赶快淘米切菜。”
“凯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到哪里去了,已经七点了。”
“我的头有些昏……妈的,你俩刚才说什么?”我望着他们。
“现在是什么季节?”我又问道。
“夏天。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吗?”
“你们穿那么多不热吗?穿那么多。”
“什么意思,什么穿那么多?”
“粉笔灰那么多,你们也不扫地”回来后,我就摊开手脚躺在床上。
“你喝酒了?”林走到我身边。
“谁喝酒了?”我挥着手。
“他不是醉了……他一喝酒就脸红……不对劲。快点,送他去医院。”林上来扶我并冲文喊着。
我死命推他都不动,像陷在棉花里。我哭了,我喊着:“这集还没看过呢。第6集还没看过呢。”
我前三天每天打20个小时的点滴。后来减到15个小时。现在减到每天8个小时。
“可是我很渴,我想喝开水。”我对我妈说。
医生诊断我是颅骨骨折伴随脑震荡,现在脑里还有少量气泡和淤血。
“什么时候骨折的,我怎么不知道?”我看着林和文。他们坐在床旁边。
“你那天五点十分出去的,七点才回来。”林说。
“回来就说胡话。”文补充道。
“可我怎么都记不得了?”我开始望着我妈。她一听我出事就赶过来了,这几天明显消瘦了。
“你后脑勺有伤,你自己摸摸。”
我伸出手,稍加压力就隐隐作痛。
他们都不再说话,眼神中带着同情。
“还好……”我喃喃自语“只是忘记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嗯,以前的还好。那天下午上的是社会学,已经是五点钟了,我沿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