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乐师师旷的一点零碎资料

先奏时候师旷是大名人,比帕瓦罗蒂和刘德华要出名得多。我们看看荀子的记载吧:

“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言治者予三王。”(《荀子·大略篇第二十七》)

和先秦的很多名人一样,师旷可能是两个人,五个人,或者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他们中间 有的是算命先生(“公问师旷,师旷曰:……君其有喜焉!”——《古文琐语》), 有的是说客(“平公将归之,师旷不可曰:请使瞑臣往与之言,若能幪予,反而复之。”——《逸周书·太子晋解第六十四》), 有的是政治家(“景公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三十四》), 有的是军事家(“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左传· 襄公》) 他们个人的形象渐渐淡起来,淡起来,但他们总的形象却萦绕在人们心中、留在纸上。浩浩荡荡一批“师旷”们走进了历史,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走了出来,历史就给他一个名字叫做“师旷”。

师旷生活在公元前,有人说是生于前572年,卒于前532年。 “师”不是师旷先生的姓,“师”是乐师尊称,当时还有“师涓”、“师文”、“师廷”等等。 《法言义疏》有“晋杜蒯云:旷也,大师也。”这样说来“旷”也不是师旷先生的名, “师旷”就是“音乐大师”,

师旷先生代表作是《高山》,《流水》,可是没有琴谱留传下来。


现有关于师旷的音乐的记录,大都很不专业。 流传最广的师旷的音乐表演记录,可能是所谓“亡国之音”的典故,见于《左传·襄公十八年》:(第一段不相干,也引述一下以关照后文。)

师旷,字子野,晋人也。生而失明,然博通前古,以道自将,谏诤无隐。或云,尝为晋太宰。传其于乐无所不通,休咎胜败,可以逆知。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競,多死声,楚必无功。已而果然。至于鼓琴,感通神明,万世之下,言乐者必称师旷。

始卫灵公将之晋,舍于濮水之上。夜半,闻鼓琴声,问左右,皆不闻。乃召师涓问其故。且曰: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

即去之晋,见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即令师涓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听。平公曰:曷知之。师旷曰:师延所作也。商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而死。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平公曰: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平公曰:此何声也。师旷曰:此谓清商乐者,不如清徵,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平公大喜,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角,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听之将败。平公曰: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风至而雨随,飞隋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这个故事在《韩非子·十过》和《国语·晋语八》中用不同语言重讲过,互相印证。《韩非子》的记述又更详细:

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 鼓新声者而说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 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 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 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公曰:“有 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 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 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乐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故闻此 声者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 子其使遂之。”师涓鼓究之。平公问师旷,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 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公曰 “《清徵》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 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旷不得已,援 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 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 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徵》乎?”师旷曰:“不如《清角》。” 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 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鎋,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 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吾主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 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 之,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奇俎豆,隳廊瓦。坐 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瘙病。故曰: 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师旷先生是晋国人,不知道生于哪里,卒于哪里。 现在法门寺西北马家村有师旷墓,也不知是真是假。

开封市东南有一处“禹王台”,相传师旷在此吹奏乐器,也叫做“古吹台”,不过我看不信的好, 因为很少听说师旷是靠“吹”的(各方面资料都说师旷是琴师), 而且地方既偏远(相对于晋国)。那里有乾隆皇帝题吹台诗碑, 考虑到乾隆皇帝到哪里都题字,这也不足为此处真是“吹台”的凭据。


师旷先生未卜先知。 前面引用《左传》时的第一段,已经很神奇了。然而《新刊全相平話武王伐紂書》不客气地指明师旷先生未卜先知乃是因为听力好:

前迎著紂兵、是離婁、師曠。與高毀、祁宏決戰。不(原文遗漏一字)數合、被離婁、師曠殺敗。高毀、祁宏復歸營內、來見太公、應喏謝罪。太公免罪。又定一計、教去噤口巖中伏了兵士、來日決戰詐敗、離婁、師曠必趕、逗二人入巖中、必捉二人。太公設計與將士。有離婁、師曠早聞、先知子細。至來日、南宮括出陣、與二將大戰三十合、南宮括詐敗、撥馬西奔。離婁、師曠不去趕、二人於陣上笑而叫曰、太公你用伏兵計去噤口巖待促、俺二入亦早知。太公聞言大驚、怎有如此之事。二人先知吾心腸之機。太公又定計、教兵士三度換衣、來日大戰、兩下用兵掩殺二將。眾依計。有離婁、師曠先知其計、二人昇帳而坐、遂寫文字、今一小將送與太公。太公看了文字、大驚、似此二人先知否心內之機、如何捉得二人。太公猶豫不定。有一人前來自啟太公、此二人、名離婁者是千里眼、名師曠者是順風耳。二人別無一能、只除遠近皆聞皆見。來報者是把關姜顯告太公。太公見言、嘆曰、奇哉。吾不知、難捉二人。吾既知、看吾別計、便教捉了二人。恐二人聽得觀見、遂出陣中、多用幔子遮了、太公寫計與殷交知之。今眾將不知此計、教眾將看了。依此計、先行去陣上擂起鑼鼓。動五百面銅鑼、今師曠不聞此事。次從用三千面繡旗遮了陣面、今離婁不見。太公今翌日辰時大戰、教鑼放齊鳴、南宮括先出陣與離婁挑戰、二將馬項相交、大戰兩陣、起如雲霧。二人各用心機、刀劈鎗刺、高低恰似龍爭寶、往來有似虎爭餐。(原文遗漏一字)到三十合、南宮括詐敗、離婁後趕入陣。離婁被旗遮了陣腳不見、師曠鑼鼓聒耳不聞。二人不聞不見。二將入陣、驀聞旗開、忽暗一員猛將。是誰。卻是殷交、把旗遮地、擒了離婁。被南宮括放一鐵箭、師曠落馬、被將捉住、擁見太公。太公使人教去陝府東崗嶺之下、建法場斬之。

这当然是戏说,年代都错了。

师旷先生唱反角,还有在《庄子·骈拇》中。庄子说他“多於聰”:

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

好在《庄子》中名人大多遭批判,这就不算师旷先生的污点。


一个和师旷关系密切的重要人物是师旷的国君晋平公。《古文琐语》:

晋平公至浍上,见人乘白骖八驷以来。有狸身而狐尾,去其车而随公之车。公问师旷, 师旷曰:“狸身而狐尾,其名曰首阳之神。饮酒于霍太山而归,其逢君于浍乎,君其有喜 焉!”

可见师旷精于巫术,偶而也喜欢拍拍马。有时甚至有时竟教训晋平公,《韩非子·难一》:

晋平公与群臣饮,饮酣,乃喟然叹曰:“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师旷侍坐于前,援琴撞之。公披衽,琴坏于壁。公曰:“太师谁撞?”师旷曰:“今者有小人言于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曰:“哑,不然之词也!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曰:“释之,以为寡人戒。”

但有时也被平公教训,见《说苑》:

晋平公以蒺藜布堂上,召师旷。旷至而上堂。平公曰:‘安有履而上堂者乎?’师旷解履刺足,伏刺膝。

只是这两本书都喜欢用寓言(这寓言,指庄子式的不说实话),不知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师旷先生死了,没有留下名著。现有《师旷占术》一书,看书名不是他本人写的,但也应算是他的著述。有一本《禽经》,据说是师旷著。盲乐师写鸟,令人难以置信。

师旷先生不幸瞽目,后人称为“瞽旷”,左传:

师旷,字子野,晋人也。生而失明,然博通前古,以道自将,谏诤无隐。

常有人将其与早他两三百年的盲乐师荷马做比。中国传统相信万物都有一个守衡,有所得必有所失。既然瞽目,耳力过人之外,则应当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做补偿。不幸师旷离世后拉拢他最多的,竟是瞎眼的算命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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